假账搬家三十年：从 60 万的罚单，到 24.59 亿的账单

A 股财务造假史 · 1993-2026

2019 年 1 月，北京银行西单支行给康得新开了一份说明。上市公司账上的货币资金，122.09 亿元。银行的说法更短：可归集余额 0 元。

钱没有丢。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这是 A 股财务造假史上单价最贵的一行字。顺着它往回翻三十年，翻出来的是一部搬家史。假账这门手艺，收入、在建工程、存货、银行存款、跨境合同，挨个住过。监管拎着工具箱在后面追，追责的价码从 60 万元的罚单，一路涨到 24.59 亿元的账单和 15 年的刑期。

先看全貌。

图 c1｜读数：1990 年代造假以亿元计，琼民源虚构利润 5.66 亿元，银广夏全案虚增利润 7.72 亿元。2010 年代末进入百亿级，康得新虚增利润 115.3 亿元，康美虚增货币资金 886.81 亿元。各案口径并不相同，仅作数量级对照。数据来源：证监会及各地证监局行政处罚决定书，含〔2020〕71 号、〔2020〕24 号等。蓝田约 9.4 亿元为媒体口径。

个头在涨。1990 年代的假账以亿元计。2010 年代末进入百亿级。口径有差别：有的虚增利润，有的虚增收入，有的干脆把钱“存”没了。图上只作数量级对照。

假账先住进了收入

1997 年 3 月，琼民源的年报把市场看愣了：利润 5.71 亿元。事后查明，其中 5.66 亿元是虚构的（另有“虚构利润 5.4 亿元、虚增资本公积 6.57 亿元”的并存口径）。董事长马玉和领刑 3 年，这是 A 股财务造假刑事追责的第一案。

那几年的假账都住在收入里。红光实业 1996 年实际亏损 1.03 亿元，报表写成盈利 5400 万元。2000 年 12 月成都中院以欺诈发行罪追究刑责。它成了第一家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上市公司。郑百文虚增利润 1.439 亿元、隐瞒亏损 2.55 亿元，公司领到 200 万元罚单。依据是《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》第 74 条。那会儿《证券法》还没施行。为它签字背书的“花瓶董事”陆家豪不服处罚提起行政诉讼，败诉。世纪星源虚假利润 1.36 亿元，当年的处理近乎于零。

顶峰是银广夏。1998 到 2001 年虚增利润 7.72 亿元，即 77,156.70 万元。坊间常提的 7.45 亿元只是 1999、2000 两年的数，别拿它当全案。天津广夏那套二氧化碳超临界萃取设备根本不存在，出口合同是伪造的。公司被顶格罚 60 万元（证监罚字〔2002〕10 号），股价吃了 15 个跌停。为它出具审计报告的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 2002 年 2 月 7 日被撤销，文号财会〔2002〕1010 号。签字会计师刘加荣获刑 2 年 6 个月。

同期的蓝田走的是另一条线：没有虚构合同的老套路，只有拦不住的质疑。刘姝威一篇 600 字的短文把它捅破，2003 年 5 月终止上市。据调查披露虚构净利约 9.4 亿元，这是媒体口径，判决书原文未列虚增总额，只能存疑引用。

这一幕的造假工具不复杂：虚构客户、虚开发票、伪造出口单据。拆穿工具更朴素：学者一篇文章，部门一次抽查。代价是一张 60 万元的罚单。1998 年《证券法》第 177 条写死的 30 万到 60 万区间，此后管了整整二十年。

图 c2｜读数：假账从营业收入出发，依次搬进应收账款、在建工程、存货与生物资产、货币资金、跨境贸易单据。横条长度为造假行为持续的年份区间。数据来源：证监会及各地证监局行政处罚决定书，万福生科虚增在建工程、绿大地虚增资产、金通灵伪造工程形象进度各见其处罚决定书。

搬家路线画成图，看得更清楚。假账最早住在营业收入行。后来陆续搬进应收账款、在建工程、存货和生物资产、货币资金。2018 年前后，它又盯上了跨境贸易的单据。每一处新住址，都对应一次监管工具的更新。

后来，它搬进了上市前那张报表

2004 年前后，A 股迎来一轮 IPO 热。假账随之改了策略：既然上市后年年要审，不如把假账做在上市之前。

绿大地是典型。何学葵带着壳公司虚构苗木销售业务。招股书和 2007 至 2009 年报虚增收入合计约 2.96 亿元，这是刑事判决认定口径。IPO 募资 3.4629 亿元。她的刑期是 10 年，为绿大地背书的深圳鹏城会计师事务所被撤销。

万福生科更精细。2008 到 2011 年虚增收入约 7.4 亿元、虚增营业利润约 1.8 亿元、虚增净利润约 1.6 亿元。三个口径不同，别混用。它走的是体外资金循环：公司把钱付给“客户”，“客户”再把钱当货款付回来，仓库里凭空多出在建工程。龚永福获刑 3 年 6 个月。保荐机构平安证券拿出 3 亿元先行赔付基金。实际补偿 1.7856 亿元，覆盖 12,756 名投资者，比例 95.01%。这是 A 股先行赔付的第一例。

华锐风电把风电机组的吊装单提前签掉。2011 年虚增营业收入 24.32 亿元、虚增利润总额 2.78 亿元，占披露利润总额的 37.58%。海联讯也搞了赔付，股东拿出 2 亿元基金，实际补偿 8882.77 万元。坊间流传的“2600 万赔付”查无实据，写历史时要留神。新大地死在过会之后，撤回申报。

2013 年那场 IPO 财务大核查让上百家企业撤单。拆穿工具升级了：专项核查、举报核查、过会后追查。代价也在涨价，实刑取代缓刑，会计师事务所一家家消失。

再后来，它搬进了资产端

收入虚增好查。客户、发票、海关单据，抽查总能撞上。资产端难查得多。存款在银行，存货在仓库，扇贝在海底。

康得新把假账存进了银行。2015 到 2018 年虚增利润总额 115.3 亿元。逐年是 22.43、29.43、39.08、24.36 亿元，这是证监会〔2020〕71 号的认定。流传的“119 亿”是告知书旧口径，弃用。2018 年末账面 122.09 亿元存款的那张对账单，来自北京银行的“现金管理业务合作协议”。钱被集团资金池归集走了，上市公司账上只剩数字。钟玉 2024 年 12 月 6 日被苏州中院判处有期徒刑 15 年、罚金 2020 万元。

康美药业存得更多。2016 至 2018 年虚增货币资金 886.81 亿元。占披露总资产的 41.13%、43.57%、45.96%，虚增营业收入逾 291 亿元。媒体常引 291.5 亿元，与证监会〔2020〕24 号认定的 291.28 亿元有小异，此处从后者。马兴田获刑 12 年。

獐子岛把假账养进了海底。2016 年报虚增利润 1.31 亿元，占披露利润总额的 158.11%；2017 年干脆虚减 2.79 亿元。“扇贝跑了”的段子讲了四次。定案靠的是北斗卫星定位数据：被核销的 44.22 万亩海域，早已采捕。这是卫星第一次给 A 股当证据。吴厚刚 2022 年 10 月 31 日被大连中院一审判处 15 年。

同期的存货账本也不干净。抚顺特钢 2010 到 2017 年累计虚增存货 19.89 亿元。雅百特虚构巴基斯坦项目，合计虚增营收 5.83 亿元、虚增利润 2.57 亿元。

拆穿工具换了代：会计差错更正的“自曝”、资金池流水核查、卫星遥感、海关数据比对。代价呢？还是那 60 万元。

图 c3｜读数：三案的公司罚款都是 60 万元，报表假数却从亿级涨到百亿级。银广夏虚增利润 7.72 亿元，康得新虚增利润 115.3 亿元，康美虚增营业收入逾 291 亿元。新证券法施行后罚款换轨：紫晶存储公司罚 3668.52 万元，泽达易盛公司罚 8600.44 万元。数据来源：证监会处罚决定书；虚增规模口径各案不同（虚增利润与虚增营业收入两类），个人罚款未并入。

把每个案子的两笔钱并排放：一笔写进报表，一张开给公司。银广夏虚增利润 7.72 亿元，罚 60 万元。康得新虚增利润 115.3 亿元，罚 60 万元。康美虚增营业收入逾 291 亿元，罚 60 万元。造假规模涨了两个数量级，罚单原地不动。这笔账，市场记了二十年。

价码换轨

2020 年 3 月 1 日，新《证券法》施行。信披造假罚款上限从 60 万元提到 1000 万元，责任人 500 万元。欺诈发行按非法所募资金 10% 到 1 倍罚款。2021 年 3 月 1 日，《刑法修正案（十一）》跟上。欺诈发行刑期上限从 5 年提到 15 年，违规披露罪从 3 年提到 10 年。

民事账单来得更凶。2021 年 11 月 12 日，广州中院对康美药业特别代表人诉讼作出判决。52,037 名投资者获赔 24.59 亿元，A 股首例特别代表人诉讼。独立董事按过错承担 5% 或 10% 的连带责任，“花瓶董事”的风险第一次被写成具体数字。紫晶存储案里，4 家中介机构先行赔付约 10.86 亿元，三个月完成。泽达易盛走调解：上海金融法院以特别代表人诉讼调解结案，7,195 名投资者获赔 2.8511 亿元、人均 3.89 万元。这是首例集体诉讼和解。坊间说的“2.8 亿元赔付基金”并不存在，那是一笔调解款。五洋债是债券欺诈发行第一案，487 名投资者获赔本息 7.4 亿元，德邦证券与大信会计师事务所全额连带。

中介也不再是旁观者。普华永道因恒大地产审计被罚没 4.41 亿元、暂停经营 6 个月。

图 c4｜读数：罚款上限从 60 万元提到 1000 万元，欺诈发行刑期上限从 5 年提到 15 年。违规披露罪从 3 年提到 10 年。民事端从 2013 年平安证券补偿 1.7856 亿元，涨到 2021 年康美判赔 24.59 亿元、2023 年紫晶存储先行赔付约 10.86 亿元。数据来源：人大网（新证券法）、最高检（刑法修正案十一）、广州中院、上海金融法院、福建证监局。

罚单、刑期、民事赔偿三条线一起抬。60 万元的年代，造假是一门低成本手艺。1000 万元罚款加 15 年刑期加 24.59 亿元账单的年代，它是高危行业。

图 c5｜读数：2021-2025 年查办案件 609/603/717/739/701 件。罚没款 45.53/26.67/63.89/153.42/154.74 亿元，两年抬升约 5.8 倍。2024 年查办财务造假案件 128 件，对中介机构罚没 6.73 亿元。数据来源：中国证监会 2021-2025 年度执法情况综述（csrc.gov.cn）。

执法水位换了量级。案件数 2021 至 2025 年稳定在 600 到 740 件区间（609/603/717/739/701 件）。罚没款从 2022 年的 26.67 亿元抬到 2024 年的 153.42 亿元、2025 年的 154.74 亿元。2024 年查办财务造假案件 128 件，对中介机构罚没 6.73 亿元。

图 c6｜读数：强制退市 2019 年 10 家、2023 年 45 家、2024 年 55 家，证监会口径，证券时报口径 52 家。2025 年 29-32 家口径并存、图中取中值 31，锦州港 2025 年成为财务造假退市的样本之一。数据来源：中国证监会、证券时报；2022 年约 41 家与 2025 年 29-32 家为媒体统计口径。

出口也收紧了。强制退市从 2019 年的 10 家涨到 2024 年的 55 家（证监会口径；证券时报口径 52 家），2025 年 29 到 32 家，口径并存，图中取中值。锦州港 2018 至 2021 年空转走单、虚增营收逾 86 亿元，2025 年成为退市新规下财务造假退市的样本。

造假也没停手。普利制药 2021 至 2022 年虚增利润 6.69 亿元，占两年披露合计的 73.83%。奇信股份 2015 至 2019 年五年累计虚增利润总额 17.85 亿元。手艺还在传，学费确实在涨。

回到那张对账单

122.09 亿元的账面余额，0 元的可归集金额。

三十年能拆出一条规律：假账永远比查处快一步找到新住址。收入被盯住，它搬去在建工程；函证被盯住，它搬去银行存款；流水被盯住，它搬去海底的扇贝和巴基斯坦的工程。防不胜防，这句是实话。价码变了，这句也是实话。

看报表的人不必等监管。四个高危住址值得多看两眼。货币资金大额存在，却同时大额举债。存货与生物资产异常增长，难以盘点。在建工程长期不转固。应收账款增速远超收入。三十年里被搬过的家，大致就这几处。这算不上万能钥匙，但足够当一把螺丝刀。

假账是门手艺，手艺人的对手从来是查账的人。这门手艺三十年没断过。只是 60 万元那个年代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免责声明：本文仅依据公开的监管处罚决定书、法院判决书与官方通报梳理历史，存疑处已注明口径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